原住民的生活觀
銀行與森林
南投縣仁愛鄉是我的故鄉,為了吸收、學習一些泰雅文化,往來穿梭於境內各部落間遊玩及訪談,成了我例假日的固定行程。埔里,是途經仁愛鄉必經的文化小鎮。說它是文化小鎮,一點也不為過,圍繞著埔里盆地附近的族群有布農、賽德克、泰雅(諸亞群)、巴宰(平埔族)、邵族以及漢族(當然還有客家族群)六族之多,這些族群不論是南來北往,還是進出西部平原,無不以埔里為「集散中心」。埔里人,是群有趣的文化人。有時候跟許多埔里的朋友聊天,總會聊到原住民的生活與文化。基本上,樂觀、活潑是對原住民朋友正面一點的評價,不過有一些老闆級的朋友在談到僱用他們的經驗時,就表示不敢恭維了。原因是,總覺得他們的工作態度是三天打漁、兩天曬網,有點兒「懶惰」。事實上,相信有不少人也那麼認為,原住民的生活態度好像都是「懶散」、「不儲蓄」、「今朝有酒今朝醉」等負面的印象。嗯,是嗎?
讓我們從文化、歷史與社會變遷的關係來看看吧!台灣原住民已經在這片土地上居住了幾千年,從文獻及民族誌看來,他們早期的生活僅是一種農業、漁獵並進的簡單經濟生活方式。在那樣的社會中,祖先是從自然環境中取得他們的食物及生活的必需品,人們從中取得物資的方式是一種自由、任意、隨性的自在。蘭嶼的達悟人常說:「我們不需要插電的冰箱,我們的冰箱就是大海」。住在山中原住民的大冰箱就是森林。為了永續經營和保存這個「大冰箱」 ,這些山海的子民採取的正是「需要時,才去拿」、「需要多少,才去拿多少」的態度,因為他們知道,大自然生生不息的資源,不必貪取,只要環境保存完好,永遠不愁沒柴燒。強取豪奪的短利行為,只會枯竭自然的資源。
圖1.自然、快樂、分享,才是原住民的財富。
同時,在他們的傳統文化中,「分享」、「互助」的精神結合這種「需要時,才去拿」、「需要多少,才去拿多少」的生活哲學,加上豐沛無虞的自然資源,使得大家生活上都不需要有「儲存」、「預備」這樣的觀念,因為「儲存」、「預備」其實都是基於「缺乏」、「自私」和「不安」而衍生的態度,原住民一直不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和思考,因此也從未有如此的生活習慣。 但是,當原住民帶著這種美德和生活態度進入現代以貨幣、消費為主、複雜多元的經濟生活方式時,就發生了一些適應不良和後遺症了。現代工商社會的特徵是「急速」、「功利」、「機械」、「累積」 ,原住民那套「需要時,才去拿」、「需要多少,才去拿多少」、「分享」 、「互助」、「悠閒」的「美德」並不見容於這個競爭強烈的社會。尤其是工商社會中那種機械規律的上下班制度,常常無法約束從小在山林中成長的自由奔放的個性,因此也發生了許多適應不良的情況,在主流價值的眼中,這些行為就被誤解成了「懶惰」 ,隨性、樂天的個性和樂施分享的行為,也被視為一種「及時行樂」、「不知儲蓄」的行為了。
在這樣初步地認識原住民的生活態度和價值後,讓我們回到前面的關懷;在這個貨幣經濟、消費導向市場、機械式的工作、緊張冷漠的人際關係的工商環境裡,原住民確實無法再以過去那種悠游、自在的生活態度來面對這個競爭、快速、功利的社會。對原住民而言,資本主義式主流生活觀點所強調的儲蓄、積極、貯存的價值與觀念,需要重新思考與調節。我的意思不是說,固有的生活哲學與態度必須揚棄,而是覺得,時代變遷的事實與生存的壓力,對於新的文化及不同的價值,必須全面地、深入地學習與調節,特別是調節,尋找出新的平衡點。只不過,在適應與變遷的過程中,還有長長的路要走,對於許多人,因著文化與價值的差異,認為原住民是「懶惰」、「及時行樂主義」,應是一個不公平而又膚淺的污名標籤罷!
文化價值差異與誤解,讓我想起美國印地安努特卡族人一段生活的哲語:
「我曾經看到一個大房子,人家告訴我說那是銀行,白人把他們的錢都放在裡面,然後再一次又一次地連帶著利息取出來。我們是印地安人,我們沒有銀行,但是當我們有錢或毛毯時,我們分贈給其他的人,然後別人也會一次又一次的回報我們,而我們的心感到快樂無比,我們這種分享的方式就是我們的銀行。」
還有那位大同的老獵人朋友Ciwa,他也曾幽默的比喻:
「山裡面的山豬生小豬,大樹生小樹,就像你們的銀行一樣,利息會一直生出來。我們的銀行在森林,我們不必存進去,也不會全部拿出來。」
與美國原住民一樣,台灣原住民對於財產的觀念,是相當有別於主流文化中那種,永遠都嫌不夠似的,不停地賺取、儲存、賺取、儲存,銀行成了他們的財富中心。但這並非原住民所認同的價值,他們所崇尚的價值是:節制、永續、隨意、分享。森林、大海、朋友,才是他們的財富。